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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杂谈(28):谁在引导赵姨娘的堕落?  

2016-04-14 18:12:24|  分类: 读书杂记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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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杂谈(28):谁在引导赵姨娘的堕落?

好久就想谈谈赵姨娘了,却觉得无从着手,因为怎样认识这个特殊角色,不管是依据曹雪芹的态度还是自己的读后认知程度,都很难恰当的评价这个人物。

赵姨娘,她是《红楼梦》里唯一叫俺感到迷糊的人物。

我的感觉,如果要找《红楼梦》里的“反面人物”,按照几十年前的那种“没有一点可取之处”的“反面人物”的概念,整个《红楼梦》里,在贾府这个封建大染缸里,仿佛最为“堕落”的就是她赵姨娘了。

薛蟠是反面人物么?这个吃喝嫖赌的花花太岁,在曹公的笔下处处表示出一个“真”字,即便荒唐,也似乎荒唐的那么“可爱”,起码是可笑,他对母亲、妹妹偶尔表示出来的真情,说明他基本还是个人。正因为如此,一般读者谈到薛蟠,大多觉得好笑、好 玩,却并不讨厌和憎恨。

王熙凤是反面人物么?她毒设相思局,玩死了贾瑞;她巧施阴阳计,害死苦尤娘;她盘剥下人、放高利贷、贿赂官府、买卖官司,真真是“嘴甜心苦,两面三 刀;上头一脸笑,脚下使跘子;明是一盆火,暗是一把刀”,可谓坏透了的家伙!但是,有几个人读了《红楼梦》可以恨起她来的?她的光彩照人,她的绝世才干, 真的是叫人爱也不是,恨也不是呢。

如此等等。

只有这个赵姨娘,卑琐、狠毒、愚蠢还有点下三烂。唯有对她,曹雪芹没有用一点曲笔,毫不遮盖地把她描绘成为一个鬼魅般的“反面人物”,呵呵,难道俺们曹雪芹也是“欺软怕硬”、“柿子专拣软的捏”啊?

按照刘心武“揭秘”的说法,这赵姨娘也不是一般人,是个有贾政做后台的人物,可以在贾府第一号人物那里说得上话的“身边人”,出得了谋、画得了策,好像某 办的主任一般。所以,他怀疑赵姨娘参与了谋害林黛玉的“罪恶活动”,并且把给赵姨娘配毒药的人都“考证”出来了。我想,这是不太符合事实的,我们不妨用曹 公前八十回的原话,看看赵姨娘在贾府中到底处于何种地位。

第20回,贾环赌钱玩输了,耍赖抢丫头的钱,回来还编了一套话告诉赵姨娘。这赵姨娘一听就生气,为啥,心中不平,老以为人家欺负他们呀——就先把贾环骂了一顿,嫌他不争气,这时恰好被凤姐路过听见——

正 说着,可巧凤姐在窗外过,都听在耳内,便隔窗说道:“大正月又怎么了?环兄弟小孩子家,一半点儿错了,你只教导他,说这些淡话作什么!凭他怎么 去,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,就大口啐他!他现是主子,不好了,横竖有教导他的人,与你什么相干!环兄弟,出来,跟我顽去。”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, 听见叫他,忙唯唯的出来。赵姨娘也不敢则声。

看看,人家赵姨娘管儿子,凤姐却说“与你什么相干?”可见她连自己的儿子的地位都不如,因为贾环“现是主子”,言下之意,赵姨娘“不是主子”,不是主子的 娘,哪能管束是主子的儿子?看起来荒唐,可是封建大家庭的“礼”就是这样的,有什么办法?但是赵姨娘对这个身份是不服的,也许就是刘心武先生说的,人家是 贾政的身边人,虽然“老婆”前面还有个“小”字,毕竟是“主人”啊,所以她就经常忘乎所以的“代表”她那一帮老婆子们,楞是要当出头鸟,当她听说芳官用茉 莉粉代替蔷薇硝骗了贾环后,就气势汹汹打上门来了:

赵姨娘直进园子,正是一头火,顶头正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 来。见赵姨娘气恨恨的走来,因问:“姨奶奶那去?”赵姨娘又说:“你瞧瞧,这屋里连三日 两日进来的唱戏的小粉头们,都三般两样掂人分两放小菜碟儿了。若是别一个,我还不恼,若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,还成个什么!”夏婆子听了,正中己怀,忙问因 何。赵姨娘悉将芳官以粉作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。夏婆子道:“我的奶奶,你今日才知道,这算什么事。连昨日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,宝玉还拦到头里。人家还 没拿进个什么儿来,就说使不得,不干不净的忌讳。这烧纸倒不忌讳?你老想一想,这屋里除了太太,谁还大似你?你老自己撑不起来;但凡撑起来的,谁还不怕你 老人家?如今我想,乘着这几个小粉头儿恰不是正头货,得罪了他们也有限的,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,我在旁作证据,你老把威风抖一抖,以后也好争别的 礼。便是奶奶姑娘们,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的。”

结果怎么样呢?结果就和她看不起的“唱戏的小粉头们”打起来了,这时候芳官有几句狠话,也是大实话,道出赵姨娘的尴尬处境了——

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,一行哭,一行说:“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。若说没了,又恐他不信,难道这不是好的?我便学戏,也没往外头去唱。我一个女孩儿家,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!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,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。‘梅香拜把子——都是奴几’呢!”

呵呵,看见了不?“梅香拜把子——都是奴几”,啥叫“奴几”啊?几者,次序、辈份也。芳官这话就是说,你赵姨娘有啥了不起的,不过和俺们一样,都是奴才辈的!

你不信?咱再看赵姨娘亲生女儿探春怎么说的,就是那段探春掌权之后,赵姨娘以为有了出头之日了,去替探春的“舅舅”闹抚恤待遇的——

探 春没听完,已气的脸白气噎,抽抽咽咽的一面哭,一面问道:“谁是我舅舅?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,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?我倒素习按理尊敬,越 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。既这么说,每日环儿出去,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,又跟他上学?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?何苦来,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,必要过两三个 月寻出由头来,彻底来翻腾一阵,生怕人不知道,故意的表白表白。也不知谁给谁没脸?幸亏我还明白,但凡糊涂不知理的,早急了。”

探春自诩不糊涂的,就是知道她母亲的真实身份,不但她母亲是半个奴才,连她的“舅舅”也搭上个奴才身份,见到“外甥”贾环还得乖乖站起来!

这就是赵姨娘在贾府的真实身份和地位!幸好贾府是名门望族,放在乡村土财主家,大老婆都可以随意置之于死地的。因为她生了个儿子,俗话道,母以子贵,所以 赵姨娘老是不安本分,不能像周姨娘那样安于做个奴才,她以为谋害了凤姐、宝玉,贾府就是她和儿子的天下了,实在是很蠢的想法。至于说她要通过谋害黛玉来达 到“痛死”贾宝玉,还要黛玉慢慢地中毒而死云云,实在是把赵姨娘的智力水平估计得太高了。她如果有那样深的心机,那样的权谋,也不会去和丫头打架,把临时 掌权的闺女探春搞的下不了台,她尽可以放长线、钓大鱼,还那么争争吵吵暴露自己的“野心”啊?

至于她的“后台”是贾政,那更是笑话。贾政是个伪道学家,一生以维护正统秩序为己任的,赵姨娘、周姨娘之辈不过是他的泄欲工具,在他的眼中也不过是奴才, 怎么会对赵姨娘言听计从?赵姨娘知道金钏之事,自己不敢告诉贾政(她惹得起王夫人、凤姐、老太太那一帮人么?弄不好要粉身碎骨的啊),还是贾环在贾政盛怒 之下说出来的——这就是明证。

我以为,曹雪芹把赵姨娘写的那么不堪,既是客观描写,也有感情因素。

说他有“感情因素”,那就是我前一篇文章说的,《红楼梦》是曹雪芹的一曲封建社会的挽歌,他在写了封建社会不可救药的矛盾,揭示它必然灭亡的命运的同时, 也流露了他的惋惜和同情,尤其是对于那些能干的上层人物,那更是爱恨交加的。而对于赵姨娘这样的不择手段觊觎权力的下层小人物,无疑是很鄙视的。这就是赵 姨娘成为《红楼梦》中惟一一个没有可取之处的“反面人物”的原因。
说他客观,那就是他真实的揭露了封建家族争权夺利、尔虞我诈“夺位”斗争,封建王朝为了争夺皇位,几千年来演出了多少子杀父、父杀子、兄杀弟、弟杀兄的悲 剧?一个家庭的尔虞我诈不过是整个封建王朝内部残酷斗争的缩影而已。这是制度使然,说不上谁好谁坏,正如一个大人物说的,制度好了,坏人可以变成好人;制 度不好,好人也要被逼成坏人。没有一整套民主、平等公正的经济和政治制度,这种统治集团内部相互残杀的悲剧是难以避免的。

从这个角度来说,赵姨娘又是值得同情的。你们王熙凤集团啊,邢夫人集团啊,那些冠冕堂皇的大人物,都可以弄权杀人、买官卖官、尔虞我诈、荒淫无耻,那赵姨 娘为什么不可以趁火打劫一下?赵姨娘不过因为没有文化,不能尽得权谋之妙,不知道装装伪道学的样子,有点画虎不成还类犬罢了。

制度的腐朽,必然导致他的头面人物的堕落,而大面积的头面人物的堕落必然导致整个社会道德的堕落,包括处于底层的小人物。

谁在引导赵姨娘的堕落?这,还用问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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