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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几首旧体诗欣赏  

2013-10-05 12:59:01|  分类: 读书杂记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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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几首旧体诗欣赏

    看惯了鲁迅的杂文,那嘻笑怒骂的风格,莫不叫人领教这位老先生的不屈的战斗风格和傲岸的精神世界。

   但在他的旧体诗里,却充满了爱和亲情,闪耀着人性的光辉。在现代人写的旧体诗词中,鲁迅是比较成功的脱离了标语口号式的宣传文学的影响,将我国古典诗词的民主、自由的人性传统发挥到更高层次的作者之一。

   尤其是他早期的诗作,用词造句都很婉约,从不故作惊人之语,诗人的感情都是从平实自然的语句中不经意的流出来,如盛夏的一股春风,山间的一泓小溪,秋塘的几株雨荷,轻轻地拂拭着读者的心弦。

   比如他的《别诸弟三首》:

   谋生无奈日奔驰,有弟偏教各别离。
   最是令人凄绝处,孤檠长夜雨来时。

   还家未久又离家,日暮新愁分外加。
   夹道万株杨柳树,望中都化断肠花。

   从来一别又经年,万里长风送客船。
   我有一言应记取,文章得失不由天!

   第一首写的孤身一人离家到远方寻找“别一样的天地”,长夜孤灯,念己念人,怆然泪下的情景;第二首,终于回到家和亲人团聚了,但不几日又要分离,在傍晚的 夕阳里,一步一回头地告别亲人,心里酸楚得很,以至于望着路旁万条杨柳,看那扬花离开母体,随风飘荡,真真叫人断肠不已!第三首,为了寻找出路,只好忍泪 告别,临别之际,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话,告诫诸弟要努力奋斗,文章得失不是天定的,都是决定于人的努力、勤奋,是告诫诸弟,也是自勉。三首诗回环往复,情 深意戚,把一个“别”字写得令人入神,令任何一个有别离亲人经历的读者都会引起强烈共鸣。鲁迅那时才二十几岁啊!

   作旧体诗,就要遵循旧体诗的传统,那就是每一首诗,不论主题如何,都要给人以美感,绝对不能将骂人句拉入诗内,即使不得已要骂,那也要“骂”得得体,骂出诗意,不能一如街头泼妇,口吐脏字,痛快是痛快,诗味则没有了;要不干脆写一篇杂文,骂他个痛快,要诗何为?

   鲁迅在这方面做得就比较好。

   1933年6月18日,鲁迅好友,民权保障同盟执行委员杨杏佛被国民党特务杀害,鲁迅痛苦地写道:

   岂有豪情似旧时,花开花落两由之。
   何期泪洒江南雨,又为斯民哭健儿!

   呵呵,这首诗没有一点慷慨激昂的言词,虽然作者心中痛如刀割,但他仍然不是采取指着国民党地鼻子大骂的手段,在现在的左派看来,鲁迅好像不太“革命”了!

   鲁迅说啊,俺哪有旧时的豪情了呢?任凭花开花落,作个普通人打发日子而已,没有那激动的心情了。但是啊,你反动派就不让人过太平日子,这不,好好的一个为 国为民的有才华的人又被无辜杀害了!其实呢,表面言词的后面隐藏着无比的愤怒,一、二两句,实际是反话,为什麽要“两由之”?见惯了反动派的残忍,批判、 反对都不管用,懒得再去和它费口舌了;可是它们越来越残忍了,连杨杏佛这样的好人都要暗杀,没了天理了,所以老天爷都为可怜的老百姓哭了!

   俺几十年后读之,心情仍然非常沉痛,这就是诗的语言的力量!再比如《惯于长夜》:

   惯于长夜过春时,挈妇将雏鬓有丝。
   梦里依稀慈母泪,城头变幻大王旗。
   忍看朋辈成新鬼,怒向刀丛觅小诗。
   吟罢低眉无写处,月光如水照缁衣!

   这也是悼念被国民党当局杀害的同人的,1931年左联的柔石等七个青年作家被杀于上海龙华监狱,鲁迅听到这个消息,无比悲痛,写了上面这首著名的七律。和 上面那首绝句一样,除了有一个“怒”字,找不到任何一个“须发皆张”的字眼,但我们却能从诗的意境中感受到鲁迅那冲天的悲愤,并且深深被其感染着。诗的意 思人所共知,咱不着蛇足了,咱们要讨论的是诗的表达形式问题,学习它,也许对俺们后人有点用处。

   有人说,你不是诗的语言要有美感麽?俺都愤怒成那样了,那还顾得上语言美感?鲁迅这些诗写的是愤怒,是对反动的批判,美感在哪里呢?

   不信麽?鲁迅这几首诗,都是有美感的,那就是冷艳和凄艳,是一种可侵入骨髓的悲剧的美,它比那种鼻子眼泪,比那种冲天一怒,要更加深刻,更加撼动人们的心灵。赤裸裸的跳骂,只会产生怀疑;无声的隐泣,却令人思考。艺术的悲剧和真实的悲剧,其差别正在此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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