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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驴子的故事  

2012-12-01 00:25:22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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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驴子的故事

我和五十几个下放的“战友”的友谊,除了排在我前面的那个周嘉兴,就是一个被农民叫做“毛驴子”的上海人了。

毛驴子姓甚名谁,我一点记不得了,当时也没有问。最早知道他的情况,还是农场菜园子二万子和老张告诉我的。他们提到毛驴子时,一脸的不屑:“那家伙跟咱们不一路,还瞧不起咱们,劳动更是偷奸耍滑。”他们这样一说,倒引起我的兴趣,搞文学的人么,对研究观察各类人等有特别的兴趣。

他住在村子中间一间房,向农民租来的。细高细高的个子,白得几无血色的脸,脸盘不大,眼睛细而长,一付典型的上海小男人的模样。因为细而高,走路腰弯着,那形象就真的有点像一头瘦毛驴了。这大概就是“毛驴子”绰号的由来。当然,他的一付书生的模样,上海人那种“大上海”的自负,使他比我们农村出生的知识分子更加难以融入农村社会中,所以“毛驴子”的称呼,又含有农民对“外人”的那种蔑视。

接触多了,我和毛驴子自然成了朋友。他其实是一个善良的好人,毕业于南通医学院,学的是西医,但对中医的古代典籍却熟悉得不得了。因为中医书籍都是古文,他就与我这个古典文学爱好者有了共同语言。比如他教我的一条治疗蛔虫绞痛的单方,就是我们在讨论古籍时发现的,他用现代医学的原理,解释了疗效的机制,非常管用。那时候农村医疗、卫生条件比较差,农民也大多没有卫生习惯,吃的都是河沟里的水,因此寄生虫病比较流行,经常半夜里有人喊他去治疗肚子痛。他也不辞劳苦,来者不拒,医德还是很可以的。

有一天我们正在聊天,有人来叫他,说某某老汉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。我就跟他一起去了。他首先对那家人说,准备一碗镇江老醋,然后扶着老汉把一碗醋喝完,没有一分钟,老汉从地上爬起来:“不疼了!好了!”他也不等人家感谢,转身就走。到家后,他给我说;“我们那天研究的那条古文,帮老大爷大忙了。蛔虫见酸则敛啊,他是蛔虫钻到胆道里,所以疼得不是一般的厉害啊,喝了醋,蛔虫身体一收缩,退出胆道,他就不疼了!不过,你去告诉他,这只是暂时措施,要解决根本问题,还得吃打虫药。”我问,你为啥自己不告诉他,还要我传话?他摇摇头,他们整天喊我毛驴子,我与他们没有共同语言,看病么,那是医生的天职,不能分恩仇的。他好事做了不少,接生难产都干过,但是却得不到人们的理解和支持,大概与他这种“摆资格”有很大很大的关系。其实,说心里话,我是真的很同情理解他的。

后来,我就跟他学习医理,学习针灸,居然成了除他之外有点小名气的“赤脚医生”。有一次,一个八十几岁的老汉牙疼,疼得在地上打滚,毛驴子进城了,就把我叫了去。那老汉半边脸肿得像个气球,连声叫黄丝救命。我因为还背着黑档案袋子,不敢贸然,他儿子一下子就跪下来了:“黄丝啊,我知道你害怕,没关系,都八十几岁的人了,出了事,我们也不会怪你!”我说啊,我知道啊,你爸年纪太大,最怕晕针,而疼得这样,不扎强针不管用的。你赶快准备一碗糖水,如果晕针,给他灌糖水急救。毛驴子告诉过我,针灸治疗牙痛,左边牙痛扎右合谷,右边牙痛扎左合谷,一般人治疗失败,就是不懂这个左右的道理。我按照毛驴子的教的办法,在老人家的右合谷扎了一针,老人哎呀一声就晕过去了,赶忙给他灌糖水呀,一碗糖水下去,老人醒过来了,嘣的一下子坐起来,大叫“不疼了,好了!”而我黄丝这时候,连衬衫都汗湿了。

农民传说的毛驴子的故事很多,大多是嘲笑他另类的。比如饭后不洗碗,就是很有名的一条。我也观察了,他还真的不洗碗,吃过饭,碗往桌子上一撂,很平常的样子。我问他,为什么不洗碗?那多不卫生?亏你还是个医生呢。他笑笑说,正是因为我是学医的,才不洗碗呢,你想这儿水都是河沟里的,洗衣服、洗菜都在那里,下雨后啥东西不往河沟里流?脏啊,饭和汤是煮熟的,等于消过毒了,你用水一洗,岂不是又脏了!我就是不洗碗,三天开水烫一次,平时谁有功夫天天用开水洗碗啊?原来如此!从此以后,黄丝也学习他了,最多晚上烧水洗一次,冬天三四天烫一次。得益于他的教育,我在草房子里住了将近三年,也没有得过寄生虫病。

真理有时候也要打个弯子的。这就叫做随行就市,便宜行事。

怀念毛驴子,他真是个好大夫、好人。可惜毛驴子的绰号掩盖了他的本来姓名,想找他,也不容易了。总不能用“毛驴子”三个字搜索到他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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