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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“生死以”、“避趋之”应当如何解释?  

2010-06-01 13:04:26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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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生死以”、“避趋之”应当如何解释?
  
  近代英雄豪杰之士,每当国家有事而表示个人献身精神的时候,都喜欢引用林则徐的名句:“苟利国 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。”林则徐的原诗是这样的:
  
  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
  力微任重久神疲,再竭衰庸定不支。
   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。
  谪居正是君恩厚,养拙刚于戍卒宜。
  戏与山妻谈故事,试吟断送老头皮。
  
   这是林则徐禁烟失败之后,充军新疆时候写的明志诗。整首诗的意思,并无什么新意,乃古代忠君臣子被皇帝冤枉贬谪之后,表达“皇恩浩荡,虽粉身碎骨,不敢 稍懈”的忠君爱国之诚的老套而已。
  
  这首诗的亮点,就是说它的灵魂,在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”一联。所以历来英雄豪 杰、名人大腕引用不绝,影响所及,以至于稍懂文辞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为什么呢?因为它不但格律严谨、音调铿锵,而且大义凛然、气势磅礴;字面上却简单明 了,一听就懂。因此,不管是对作者还是读者,它都有一种震撼的力量。只要对国家有利,个人生死祸福算得了什么?早置之度外了——这就是所有注释家最为典型 的解释。
  
  这种解释对不对?大致上没有错。但是,任何不太熟悉旧体诗词的人读了,都会感到是那么回事,就是那个意思,但总还感到缺 点什么,圪虼跘跘的不那么圆满。尤其是对“生死以、避趋之”的“以”和“之”,其释义很难令人信服。
  
  按照格律诗的规矩,在律诗的 中间两个对仗里,虚对虚,实对实。但“避趋之”的“之”,明显的在这里是代词,指英雄豪杰们必须为它而置生死于度外的具体事件,比如林则徐的禁烟和远赴新 疆;而“以”却是当动词“用、拿”用的,词性不一样啊。以林则徐那样的学富五车的人物,绝不会如我等小人物那样糊弄将就的吧?
  
  要 彻底弄懂这个问题,我们必须明白林则徐“生死以”、“避趋之”的用法是哪里来的,就是说,典故的源头在哪里。据《左传》,春秋时候郑国能臣郑子产,遭到坏人嫉 妒毁谤,为了表达自己对国家负责不计个人厉害,他就说过:“苟利社稷,死生以之。”社稷就是国家的意思,苟利社稷就是苟利国家,明白了么?林则徐这个“苟 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”,就从郑子产那八个字变化来的。
  
  这下子,我们发现问题了!原来林则徐是把郑子产“生死以之“的“以 之”两个字拆开来,用在了一个对子各句的末尾,在形式上把“生死”句和“祸福”句流水一样的融为一体,就像把两个点,用一条线连起来,然后弯成一个完美的 圆一般。当从字面形式上讲的时候,“之”与“以”都是虚词,完全符合虚词对虚词的律诗对仗要求;而要从内容上要求,则“之”是代词,“以”是动词,作者就 是“以”个人的生死祸福,为“之”勇敢奋斗的,又完全满足作者对内容的表达。你看林则徐了得不?律诗限制很多,作者能这样应用典故造句,在格律上无懈可 击,在内容上表达充分,利用汉字的一字多义和多性,达到了内容和形式的完美和统一。林则徐非常人也矣。
  
  这种把一个完整的词汇拆 开,加强前后句、段、阕之间的有机联系的方法,在诗词里是常有的事情。最明显的例子,就是陆游、唐婉的《钗头凤》分别把“错莫”和“难瞒”拆开来放在前半 阕和后半阕的末尾,把陆游的悔恨和无奈,唐婉的难以掩饰的柔情和苦闷,与词的格律形式完美的结合在一起,达成深刻的感人力量。为了是大家更清楚我的意思, 特地把我几年前写的《陆游《钗头凤》“错、莫”小考》附于文后,以供参考。
  
  要之,在理解林则徐这两句诗的时候,不能按照形式上那 样去理解,把“以之”二字隔开在两句话里不相连属,其实就一句话:为了国家,不惜“以”身家性命直面危难。这就是所谓“生死以之”。
  
   
  
  附:陆游《钗头凤》“错、莫”小考
  
  宋爱国诗人陆游的《钗头凤》,向来脍炙人口,千年而后,亦能令遭受 感情挫折之青年男女感同身受、泪下沾巾也。据《历代诗馀》载,陆游年轻时娶表妹唐婉为 妻,感情深厚,但因陆母不喜唐婉,威逼二人各自另行嫁娶,演出了宋代的又一岀《孔雀东南飞》的悲剧。十年之后的一天,陆游沈园春游,与唐婉不期而遇。面对 唐婉,陆游“怅然久之,为赋《钗头凤》一词,题园壁间。”
  
  红酥手,黄籘酒,满城春色宫墙柳。东风恶,欢情薄,一怀愁绪,几年离 索。错,错,错!
  
  春如旧,人空瘦,泪痕红浥鲛绡透。桃花落,闲池阁,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。莫,莫,莫!
  
   词虽沉郁哀伤,但并不难懂,没有必要详细解释了。关键是前半阙之三个“错”,后半阙三个“莫”,读来虽甚顺畅,却意会而不可言传。有人解释三个“错”, 表 示后悔、错过之意;三个“莫”字就是寂寞的意思。这样解释虽然大致不错,但却不一定准确。
  
  陆游在这里实际上是把“错莫”一词 分开来,分别放在上下阙的末尾,而且连续三“错”、三“莫”,把他那种痛悔、怅惘、无奈的心情和神情表达到淋漓尽致!
  
  那么什么叫 做“错莫”呢?错莫者,即落寞也,比喻人受了精神打击后,一付孤独、悲伤、没精打彩的样子。此词,在唐宋古诗文中经常出现,比如杜甫《瘦马 行》:
   
  东郊瘦马使我伤,骨骼硉兀如堵墙。绊之欲动转欹侧,
  此岂有意仍腾骧。细看六印带官字,众道三军遗路旁。
  皮干剥落杂 泥滓,毛暗萧条连雪霜。去岁奔波逐馀寇,
  骅骝不惯不得将。士卒多骑内厩马,惆怅恐是病乘黄。
  当时历块误一蹶,委弃非汝能周防。见 人惨澹若哀诉,
  失主错莫无晶光。天寒远放雁为伴,日暮不收乌啄疮。
  谁家且养愿终惠,更试明年春草长。
  
  此 处“失主错莫无晶光”与“见人惨淡若哀诉”,把“错莫”与“惨淡”对用,形容被遗弃的战马那种落寞悲哀的神情,足见“错莫”一词的真实意思。还有李白的 《驾去温泉宫后赠杨山人》:
  
  少年落魄楚汉间,风尘萧瑟多苦颜。
  自言管葛竟谁许,长吁莫错还闭关。
  一 朝君王垂拂拭,剖心输丹雪胸臆。
  忽蒙白日回景光,直上青云生羽翼。
  幸陪鸾辇出鸿都,身骑飞龙天马驹。
  王公大人 借颜色,金章紫绶来相趋。
  当时结交何纷纷,片言道合唯有君。
  待吾尽节报明主,然后相携卧白云。
  
  前 半部分写他未遇唐玄宗时,其怀才不遇的落寞和苦闷,如“少年落魄楚汉间,风尘萧瑟多苦颜。自言管葛竟谁许,长吁莫错还闭关。”云云,把“错莫”和“落 魄”、“风尘萧瑟”、“长吁”一系列形容悲苦寂寞的词相联属,无非是状其年轻不得志的苦闷和忧愁。
  
  由此可见,所谓“错、错、 错”、“莫、莫、莫”乃是陆游因特殊需要的一种修辞方式。这样把“错莫”分开来使用,更加具有强烈的感情色彩,把陆游面对唐婉的 那种悔恨、失望、悲痛、怅惘加持得叫人心碎。
  
  后来唐婉也写了一阙《钗头凤》:
  
  世情薄,人情恶,雨送黄昏 花易落。晓风乾,泪痕残,欲笺心事,独
  语斜栏。难,难,难!
  
  人成各,今非昨,病魂常似秋千索。角声寒,夜阑珊,怕 人寻问,咽
  泪装欢。瞒,瞒,瞒!
  
  唐婉这首词里的“难、瞒”,也是个词组折开的。他们两个人的“错莫”、“难瞒”,四 个字叠在一起,已经被后人当成一个俗语词组:“错莫难瞒”,专门用以表 达人们错过机会那种落寞、痛苦的心情和状态。
  
  陆游的词, “错莫”是诗眼,错、莫虽然分开,但是靠它们把全诗连成一体,表达了陆游错失唐婉那种失落、悲痛、悔恨、难以面对的心情;错莫就是全词的主题。
   
  唐婉的词,“难瞒”是诗眼,难、瞒虽然分开,但是却靠它们把全词上下片连成一体,表达唐婉见到陆游时那种“不想把痛苦在他面前显露出来,但 又忍不住心中痛 苦”的细腻的少妇心态,所以叫“难瞒”,想隐藏也藏不住啊!
  
  但是,巧妙的是,虽然都是一个词分在各自《钗头凤》 的上下阙,每个字又都能和对应的那半阙和谐的结合在一起,使人很难察觉其隐藏的写作技巧,不简单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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